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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慢慢来,反而比较快”
——新津太平老街的松弛与较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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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金融投资报记者 黄凌屹
成都向南四十公里,新津区宝墩镇。700米的太平老街上,没有沿街叫卖的网红小吃,没有常见的“我在XX很想你”打卡指示牌。街道两侧,茶馆、手作工坊、米酒铺错落有致地排开。本地老人坐在门口的竹椅上闲聊,操着天南海北口音的游客慢慢走,不时为一家新奇的店、一只可爱的猫驻足。
这条曾因水运兴市、素有“新津首场”之称的百年老街,正试图回答一个行业共同的命题:当文旅潮水涌来时,如何让一条老街既有烟火气,又有持续的生命力?如何让所谓“向往的生活”,不只是情怀,也是能落地的日常?近日,金融投资报记者走进新津太平老街一探究竟。
起步:先做服务,再谈治理
2021年,本地人鲍仪结束城市打拼,回太平场社区当书记,面对的是棘手局面:三个村合并的社区,老街脏乱,老旧房子租不起价,年轻人多往外走。
“那时候哪懂什么发展文旅产业,就想着怎么把经济搞上去,让老百姓得实惠。”鲍仪回忆,当时的老街只有零星的几家小店,他还替第一个来开花店的姑娘发愁——街上基本上全是老人,插花卖给谁?后来才知道,人家做的是线上生意,来这里开店图的是老街清净。
后来,有摄影师来老街采风,视频发布后引来不少外地商家咨询,社区工作人员逐条回复;有商家来老街实地考察,工作人员全程陪着看铺面、谈租金……慢慢地,烤面包、酿米酒、做手作的商家三三两两地“顺着网线”找来。
鲍仪没有用“全周期”“保姆式”等书面词形容这套工作办法:“有商家想来老街做生意,我们回复、接待好,这不是待人接物的本分吗?”在他看来,服务好商家,本来就是社区的应尽之义,谈不上什么“经验”。
从2023年起,老街的商家越来越多,一度“一拥而上”:同品类小吃店开了一家又一家,你卖5元,我卖4元;电瓶车随意停放在主街,游客逛得小心翼翼,本地人买菜出行也受影响。
“之前入驻商家少,我们管控比较松,遇到一些问题才晓得不能乱。”鲍仪说。社区开始琢磨“怎么管”。由本地居民、商家代表、社区三方组成的太平老街共治委员会成立,职能是业态审核、矛盾调解、环境维护。
副主任杨晓杰有个翻得卷边的软皮本,记着游客吐槽电瓶车挡镜头、路灯暗;居民反映停车难、充电不便……每条记录后面都勾着办理进度与整改成效。
以停车为例,社区尝试过,老街要不要禁止电瓶车进入?试了两天推行不下去,本地居民买菜、接娃都要用。后改为疏导:主街外围建三个停车场,核心区机动车禁入,非机动车引导到指定停放点;本地居民发专属停车卡,配60元免费充电额度,停车场划居民车位……游客有了干净界面,本地人生活少受影响,矛盾慢慢消除了。
社区始终把原住民放在重要位置。黄春卷老摊、手工挂面晾晒架、老人门口的竹椅都保留。新业态主动联动老业态:黄州会馆团购套餐带老铺消费券;会馆办活动请周边老人看戏,11点前老人喝茶免费。社区还成立了慈善微基金,把集体经济收益10%以上注入,用于环境提升和社区活动。住在老街下街的王婆婆说:“老街热闹了,但街上还是干净,买东西也方便。”
生态:一店一赛道,不打价格战
如今老街69家商铺,几乎各有赛道,没有两家店完全同质。以茶馆为例,老街上有广东茶、盖碗茶等各种店,但没有两家是卖同样的茶。
距今已有168年历史的黄州会馆,主理人张冰心把老宅咖啡、国风酒馆、非遗工坊等装进古建。88元手工体验套票,游客花一小时做香珠、扎染,成品带走。春节试运营9天,黄州会馆涌进3.5万人次。“没人是来‘参观文物’的,大家是来‘过日子’的。”张冰心说,大家来老街不是跟风打卡,图的是“不赶时间”。
“太平聚场”主理人赵娟做“手艺人客厅”,聚合压花、冷瓷、植物染等民艺,手艺人当面做,游客也能上手。她觉得年轻人偏爱“手搓感”,是快节奏生活里的审美回归,老街的松弛感刚好托住匠心。
巷口“咱家米酒”老板王超是山东人,做了十几年景区规划,跑遍全国古城古镇,最终留在老街。他看中的是社区对业态“不瞎指挥”,“老街上入驻的商家越杂越好,各地人带来各地文化、不同生意来到这儿,游客才不会觉得走到哪儿都一样。”
成都主城区游客李兰逛过不少古镇,大多半小时走完,“一眼望过去都是一样的店、一样的小吃”。在太平老街,她找一家茶馆坐一下午,“不用赶行程,随便晃,很舒服。”
杨晓杰介绍,老街的业态管控也是试出来的。曾经有一家螺钿镶嵌商家想入驻,但老街已有同类业态,社区劝导:“这类店我们已经有了,建议您去别处看看。”商家不理解,怎么连送上门的生意都不要?“同类店开多了就会打价格战,这样谁都挣不到钱;要是有店倒了,整条街的信心都受影响。”杨晓杰说,老街不是不让竞争,而是不让恶性竞争,你做特色,他做特色,大家都有钱赚,生态才活。
未来:慢慢来,反而比较快
2026年春节,太平老街接待游客18万人次,商家营收1570万元,数据亮眼。但不管是社区还是商家,都没觉得可以高枕无忧。
“把街道搞火容易,一直火很难。”鲍仪坦言,社区到现在仍在摸索如何治理老街,不敢说有什么经营思路。大家也焦虑,怕节奏太慢跟不上市场,又怕走太快变了味。“你跟不上市场节奏,就会被淘汰;但你要是盲目追热点,今天搞这个、明天搞那个,老街的根就没了。”在他心里,那条平衡的线得慢慢找。
“林下拾光”主理人梁鹏,将太平中学还原为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教室、报刊亭场景,主打亲子家庭。面包用广西运来的荔枝木慢烤,面团要发酵两天,产量不高,但愿意为这份“慢”买单的人不少。他坦言,开店的投资回报周期比预想的长,“这种生意复制不了,每个地方都得自己摸索,急不得。挣快钱是不可能的。”
在“生活”与“生意”间找平衡的商家还有很多。“很多游客来到老街,看到我们这些卖手作、卖咖啡的商家,以为我们已经过上了‘岁月静好’的生活,其实并不是。”赵娟坦言,对商家而言,铺面租金、员工工资、日常运营,每一项也是实打实的压力。
“如果没有持续的营收,一切都很难持续下去,这也是我们一直要直面的现实挑战。”赵娟说,商家们外表看上去松弛,实则每一个人都在默默较劲、用心打磨。
“我们和商家一条心,一起把老街做好,办法总比困难多。”对于老街的未来,鲍仪有信心:“把市场还给市场,我们做好服务支撑。商家是怀揣着理想与热爱来这里认真做事的,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他们安心经营。”
让商家“安心经营”,正是当地对太平老街营商环境的承诺。宝墩镇坚持“少干预、多搭台”,把场地协调、政策对接、活动引流服务做到位,通过风貌与业态导则柔性管控,鼓励业态差异化发展。而在区级层面,新津区已将太平老街纳入“一核三片六廊”全域文旅空间格局,以“文商农旅体融合”战略统筹推进。
“慢慢来,比较快。”不管是社区工作人员,还是入驻老街的商家,不少人都向记者说了这句话。这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宣传语,更像是一群人踩过坑、摸过路之后,攒出来的朴素体会。
记 者 手 记
老街的生命力藏在“不完美”里
如何让“红”变“长红”?太平老街还有很多路要走。而像旺季人挤人、淡季生意淡,也是治理者与商家要共同面对的问题。对太平老街而言,生命力或许就藏在“不完美”中:烟火气不是演给游客看的,生命力也不是靠流量堆出来的。
当住在这儿的人、开店的人、来玩的人,都能在这条老街上找到属于自己的舒适惬意,老街的新生,或许能“生生不息”。
